扳倒权健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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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美宣


来源:商业人物(ID:biz-leaders)

“丁香医生发完权健那篇文章之后,给你打电话要求撤稿的最牛的人是谁啊?”

“没有啊,没人给我打电话要求撤稿啊。”丁香园创始人李天天平静地说。

随后,站在李天天身旁的工作人员马上出来提醒,“这样的,司法机构介入后,丁香园就不再对此事对外发声了。”

此时距丁香医生微信公众号发布长文《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不到20天,北京进入一年中最冷的寒冬,北京五洲大酒店的会客厅暖气开得很足,三四位媒体人围坐在李天天身旁平静地对谈,气氛轻松和气。但无法掩盖110公里之外的一场喧嚣,也仅仅20天的时间,权健“百亿保健帝国”开始坍塌。截稿前最新消息,权健公司束昱辉等16名犯罪嫌疑人被逮捕,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等罪。此后或将迎来华北地区以及国内更大规模的执法机关对传销组织的大清洗。

身边有朋友对我说,“丁香医生很了不起,媒体都没干成的事他们干成了。”针对权健公司发表严正声明后,敢于说出“不会删稿,对每一个字负责,欢迎来告”的正面刚。在对抗更庞大的物种时,一个健康医疗科普平台丁香医生哪来的底气?就此“商业人物”跟李天天聊了聊,或许理解了他的人生际遇、价值观以及所坚守的职业操守,就能理解了丁香医生的底气来自哪里。


幽默气质


不像“国庆”“建国”这类名字带有强烈的时代感,李天天的名字天然有一种邻家大男孩的亲切,他自带东北人的幽默气质,你来我往的对话中常说出几句押韵的神来之笔,逗得在座开怀大笑。丁香园上上下下1400多个员工都喊他“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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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园创始人李天天


“你觉得自己更像医生还是更像企业家?”李天天毫不犹豫地回答:“更像医生。”从本科到研究生李天天读了8年医学院,之后又深造了医学博士。医学院对他进行的完整系统的科学训练,练就了他的逻辑思维能力。


他习惯用科研的眼光审视商业,而且发现“越做越像回到老本行”。做医生和做管理无非都是要发现病情——找到病情——再看一看有什么方式解决。“先用A方案试试,不行再用B方案,实在不行再来个化疗(话聊)。”若将从事医生的职业生涯与现在对比,李天天反而觉得做企业比做医生更加轻松,“如果企业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放一放,但医生如果要放一放那对方就挂了。”


丁香园规模越来越庞大,对创始团队的能力、中层管理者的能力要求越来越高。现在丁香园的产品和运营已经交给了联合创始人“张老板”,李天天将工作重心都放在了公司战略、对外合作和交流上。


在丁香园内部,有三个以“天天”命名的活动:“天天读书会”,他每周会分享一篇转载或翻译的管理类文章给中层管理人员;“天天Talk”,他定期解答一线同事的问题,全国各地的丁香园人都可以飞过去,但一次不超过40人;最新的活动“天天访谈”,他每个月都会向VP提问,“你们部门的战略是什么?”“怎么实施?”“你觉得你自己的优势和短板是什么?”“未来三年你对你的部门有怎样的规划”,提问会全程录像并剪成不超过18分钟的视频。“公司的战略布局必须要在行动中体现出来”,如果不这样,“那不变成俄罗斯套娃了,一个比一个小,还都长不大”。李天天笑了起来。而且腾讯的投后团队告诉他,“同样的话要重复七遍”。


李天天温和圆润的一面也体现在商业上的野心。不同于其他野心勃勃的医疗行业创业者,将颠覆中国医疗体制奉为使命,他认为凭借一己之力在中国几乎是不可能的。“做移动医疗也好,做互联网医疗也好,如果只盯着医疗做不大,最适合的是向基础医疗和公共卫生领域延伸。”医疗行业的特殊性就决定着医疗行业的创业者无法将打车、外卖、金融保险等领域成功的商业模式拷贝过来。“中国的医改都是世界性难题,中国政府能做到实现96%以上的全民覆盖也实属不易。” 相比从100个人身上每人赚取10万,他更愿意从100万人那每人赚10块钱。他发现真的有姑娘愿意花30块钱在丁香医生平台问,“牛奶洗脸真的可以美白吗?”


“最适合的创业就是scratch your own itch(挠自己的痒痒)。”李天天说。4年前他发现丁香园平台用户有强烈的在线问诊需求,此后丁香医生在线咨询正式上线,晚于同行业的春雨医生和好大夫。他评价自己“非常佛系”,按照他的意志,他会给丁香医生充分的空间自由生长,一旦发现影响用户体验会及时纠错,但不会用严苛或以创造高额的流水来考核它。


这次与李天天见面,他的形象与此前网上曝光的照片有着脱胎换骨的改变。他不再是那个酷似喜剧演员“范伟”,被称作“死胖子”的李天天了。眼前这位穿着成套修身西装,搭配日系原宿风的长筒袜的李天天增添了一些潮味。他笑称自己现在是丁香诊所“体重管理”的代言人,自己曾在7个月瘦了30斤。他体验丁香门诊糖尿病管理试验时,即使是医生出身的他都受了一遍新知识的洗礼。


如今丁香园在杭州和福州筹建了4家全科诊所,也是他看到了现在的诊所满足不了当下的用户需求的痛点。现在丁香诊所愿意将自身的标准理念输出出去,推动成立行业诊所联盟。但联盟就是联盟,不是加盟,“绝对不能挂丁香诊所的名字”李天天说。“你可以用我的制度、流程,甚至产品,全盘照抄都没有关系,但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好了。”在这样一个与“人的属性”高度相关的行业,如果丁香园控制不了其质量,李天天会选择不碰它。


专业主义


在与李天天的对话中,短短一个半小时他提到12次“专业”这个词。在他眼里,“专业主义精神”代表一位医学生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李天天出生于一个医生世家,很小就认为医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1999年他从哈尔滨医科大学本科毕业,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同校的肿瘤免疫学专业的研究生。医学院学生平时要查找很多文献,常去图书馆翻阅过往期刊,那时仅要拷贝论文摘要都要缴费。“图书馆就是利用信息不对称的方式创造的商业模式”李天天日后回忆。后来他就开始教周围的同学如何在互联网上检索文献。看论文是每一位医学院研究生的刚需,一时间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要不我就自己建一个医学学术交流网站吧”,那时候李天天正好学会了DreamWeaver。正值春夏之交的5月,丁香花开满校园,花很香,叶子很苦,据说可以入药。他给自己的小站起名就叫“丁香园”。在2000年7月23日,正在读研二的李天天把网站文件上传到网易提供的免费空间里,丁香园算是正式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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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园在一台老式电脑上诞生


2000年中国互联网方兴未艾,网易是当时访问量最高的站点,邮箱和个人主页业务如火如荼。28岁的丁磊从广州赶到北京领奖,4年后荣登胡润富豪榜榜首。


那时李天天是论坛的版主,除了丁香园,他还掌管着考研加油站和网大的医学考研论坛,版主是那个时代的意见领袖,有绝对的权威,下面有撒豆成兵的小弟。丁香园两位联合创始人湘雅医科大学博士张进医生和制药领域工作多年周树忠也是李天天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18年过去了,丁香园从小小的在线BBS起家,逐渐变成门户网站,2001年正式进入移动互联网领域,现在已经发展了四条主要业务线,丁香医生是丁香园面向大众和患者端的主要业务,包括新媒体矩阵、线上问诊和线下诊所。此外还有面向医生端的专业内容分享平台,面向医疗机构端的医疗行业招聘平台,以及面向商业服务端,将保险机构、金融机构和医药电商平台等进行整合的一个依靠数据驱动的医疗服务平台。


现在丁香园是中国医生聚集最多的社区,在中国一共有300多万注册医生,其中有200万在丁香园,居行业第一。医生群体也是丁香医生重要的信息源。


大众知道丁香园多数原因是从知道丁香医生开始的,“百亿保健帝国权健”的文章并不是丁香医生第一次被推向风口浪尖。前年丁香医生对莎普爱思的功效提出质疑,“请他放过中国老人”,收获了727万的阅读量,之后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对莎普爱思发出严正警告;今年疫苗事件后爆发后,引发了一场全国性家长恐慌,丁香医生第一时间站出来发辟谣文章,阅读量 178万。也因此,丁香医生被冠以“谣言终结者”的称号。目前丁香医生全网超过8000万粉丝(不去重),2018年一整年丁香医生全平台点击量超过32亿次。


丁香医生还是行业首家将Peer Review同行评议机制(作者注:有资历的同行间的评价)引入内容生产,并有3000多名医生参与丁香医生内容的科学审核。这是丁香医生在内容上硬气、不容被质疑的底气。


但受人追捧,亦受人嘲讽。在中国的某个角落,有那么一群人认为丁香园是“中医黑”。中医信奉《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这被后人称为中医四大经典。外界看来丁香园的评判标准更偏向现代医学,建立在数据、循证医学,以及科学理论指导基础之上。两者之间的矛盾仿佛是感性思维与理性思维天然的对立。


“这是他们对丁香园的误解”,李天天对“商业人物”说,“我们不提议辨别中医和西医,而是提议说是现代医学和传统医学,西医也有传统医学啊。”他回忆自己还曾专门到英国参观医药博物馆,看到展品中也包含很多草药。当时他看到一小瓶黑乎乎怪异的东西,凑近一看,上面写着“mummies(木乃伊)”,博物馆的讲解员后来告诉他,“以前的英国人认为木乃伊能治病,并且认为颅骨的木乃伊效果最好。”而在丁香园论坛的100个板块中也有中医板块,“同样有大量的医生和医学生参与,和其他板块的热度是一样的。”


归根结底,李天天认为丁香园真正反对的是“不科学的,民间传闻的,跟全球主流学术观点相悖的,甚至是对人体有伤害的。”“权健这件事可以看作是现代医学和传统医学罕见的一次联合。它既不符合中医四大经典,也不符合现代医学理论。”


为坚守丁香园专业主义精神,李天天和两位联合创始人对待资本一直有着偏执的谨慎。


他们曾在丁香园最困难的时候拒绝过一家VC,那是李天天接触的第一家风险投资机构——晨兴资本,对方连投资协议都准备好了,但面对密密麻麻的条款他感觉丁香园要被捆绑起来。“投资不就是把钱给我就完事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多法律条款”。最后还是咬着牙把钱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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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园创业早期,四人围坐在一张乒乓球案上办公


那时候丁香园刚上马面向医疗机构端的业务,资金链眼看着就要断裂,30多名员工工资发不出来,又恰逢2008年的经济危机。但有一个利好消息就是,新项目后台数据正向增长。丁香园创始团队决定赌一把,把自己的房子抵押,向银行贷了100万,硬生生生地挺过了3个月。


结果他们赌赢了,不仅提前4个月还上了银行贷款,还首次实现了100万的盈利。直到现在,李天天对现金流依然充满敬畏。


后来接触到越来越多的投资人,李天天才明白,“那些是非常标准的条款,而且里面99%的事儿都不会发生。”为此李天天还特地买了一篮苹果,亲自登门去晨兴资本道歉。①


生活底色


2017年年底丁香园完成最后一轮融资,估值超过10亿美金,成功步入独角兽企业行业。尽管有超过2亿美金的热钱涌进,丁香园创始团队一直死死地握紧这家公司的话语权,三人占股一直超过整体的50%。但商业上的成功并没有改变李天天质朴的生活底色,“没有车,没有助理,经济舱,二等座”。


一面是对个人物质生活的极度克制,一面却一心想为家乡东北谋些福利。作为一个哈尔滨人,他从那里出生、长大、读大学、谈恋爱、读研,那里也是丁香园诞生的地方。尽管在李天天创立丁香园初期,还曾遭受过家乡冷漠的对待。


2003年李天天创办丁香园初期,按照当时的规定,医疗互联网行业首先要到卫生和药品行政管理部门进行前置审批,然后才能在通信管理部门获得开设网站的许可。于是他拿着申请到了卫生行政管理部门,但对方没有直接受理,而是送给他两句话,“你的想法很前卫,但,有知识的人不上网。”这两句话一直让他记忆犹新。


一年之后,网站审批终于办下来了,“但中间经历了很多曲折,说到底无非就是到处托人找关系。”李天天日后在文章里写道。


2006年李天天放弃继续攻读博士学位,打算全职创业,南下杭州时就换了一番光景。


最初创始团队三个人在张进家里一间不到20平米的卧室办公,两台电脑就是公司的全部家当。3个月后,杭州科技局副局长徐土松竟然登门造访,素未蒙面,冒昧的拜访让李天天吃了一惊。对方表示这么优秀的企业应该扶持一下,愿意租借给他们一间70平方米的办公室。当时徐局长的举动深深地温暖了一个毫无背景的异乡人,这也坚定了李天天扎根在杭州发展的决心。这让他“重新认识了政府和公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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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园创始团队在杭州科学技术局前合影


丁香园在杭州不断发展壮大,从最初的三个人到现在1400人,“让健康更多,让疾病更少。”成为李天天的人生理想,这也是丁香园的企业愿景。


时过境迁,李天天觉着好像到了自己有能力为家乡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2019年李天天的开年第一飞就是从杭州飞往哈尔滨。就在去年,丁香园推动了人工智能皮肤辅助诊疗系统——智能皮肤,在黑龙江的铁力市人民医院、宝泉岭中心医院等10多家基层医院落地。在那些医院里,有皮肤病病人,而充当皮肤科医生的却是内科医生。智能皮肤的落地是黑龙江医疗行业一个醒目的进步。


作为浙江卫生与健康促进会的副会长的身份,李天天也在积极推动浙江与黑龙江“两江”成立产业联合会,成为姐妹单位,将浙江的资本技术对接给黑龙江。李天天相信“黑龙江是有资源的,体制问题不是一家企业单打独斗能解决的,但以娘家组织的形式推动就不一样了。”


李天天迫切地想看到这里有一些变化和不一样。也许在今年的春夏之交,那个43岁的男人会站在他土生土长的黑土地上等待丁香花盛开。


注释:


①《李天天:创业比做医生轻松》,微信公号“B座12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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